星期二, 六月 08, 2004

造飞机的老头

老头并不是别人,他是我大名鼎鼎的二大爷,我之所以没有把题目叫做“我的二大爷”,是 因为他已经死了。他生前从不把我当他的侄子看待,因为我从不把他叫做二大爷,而是直呼其小名“老绑”。

从我记事起,老绑就是我们整个家族的反面教材。其实,我还没出生以前他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大人们看到哪个小孩子不听话总爱说上一句:长大了肯定跟老绑一样的材料。这种传统甚至普及到了其他姓氏的家族。不止是我们村,老绑的大名在周围几个村子里也传得很响。在那个资讯极不发达的年代,老绑能够折腾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老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著名而流露出丝毫的自得。但是,他也不平易近人。这并不是由于他的成名造成的,他天生就对人不感兴趣,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天生就该是一个名人。

老绑倒是有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婆,到我长到能够叫他老绑的年纪,他也已经有了五个孩子。他老婆从不跟他睡觉,她也不让那五个长得奇形怪状,但又奇形怪状地各不相同的小崽子叫他爹。

老绑只想飞。

他不是一个性急的人,他知道为了飞必须得学会忍耐。不止是忍耐,还得努力,为飞打好结实的根基。在忙完了一天的农活以后,老绑总是一个人躺在院子里仰面朝天,看着。天上经常飞过很多鸟,有时候还有飞机,他瞧不起它们,那都是一些假惺惺的东西,装模做样地跟天发生关系,其实天根本不去理会他们。老绑关心的是真正的天,他看天的时候眼睛一眨都不眨,他从上面找到了许多破绽。这些都是鸟和飞机做梦都想不到的。

在老绑看来,天的破绽层出不穷,飞在理论上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但必须得有一定的经济基础。这个问题很现实。老绑之所以比鸟和飞机高级的理由就是:他会从全局去考虑一件事的方方面面,他不会草率行事,所以不会失误。飞是一件严肃得近于枯燥的活,并不像一般人想像的那样优美,再说几乎没人了解飞的实质。老绑对这一切太清楚了,可他并没有被自己的清醒冲昏头。这是他更伟大的地方。

老绑的一亩三分地比谁的收成都好,好得甚至超出了那一亩三分地的意料。可他比谁都穷。每到收获的季节他的收成总是不翼而飞,那么多的庄稼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呢?真是不可思议。老绑每年都若无其事,看来无疑是他做了手脚。可他有那么多、那么大的手脚吗?这种问题只会在别人的脑袋里闪那么一两下。大家都很忙,根本顾不上老绑。就算有空去想也没用,大家的头脑还赶不上老绑的手脚。

那年冬天老绑躺在院子里整整盯着天看了三天三夜,不吃也不喝。他老婆和那几个孩子在老绑躺着的那块地面上用粉笔标了一下他的大体位置,以免进出的时候把他给踩坏了,因为老绑的衣服和脸跟地面的颜色雷同,而且他又是那么薄,躺在那儿跟院子里的地势几乎混为一谈了。他老婆和那几个出处不详的孩子毕竟跟他相处了很久,多少有点感情,他们还是怕不小心伤害了他。

只有他的眼睛与地面截然不同,只要你看见了那双眼睛你就不可能不去注意,那两个水汪汪的蓝色珠子跟天色遥相互映,你如果仔细地去端详,就会觉得它们其实就可以当天用。可那两个小东西面积太小,并不容易让人看到。

他老婆和那几个孩子都以为他快死了。村里的人以为他早就死了。一到冬天,村里的人就会以为他死了。

可是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又从地上坐了起来,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一点也没了要死的痕迹。

他打开院子的门走了出去,那时侯别人都睡着了,他一路兴奋地来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他从地上挖开一个小孔,接着粮食从那个小孔里像 XX一样地涌了出来,我都听到了那一亩三分地幸福的呻吟声。原来,老绑的粮食是这么长的,难怪没人见到它的收成呢!老绑像一头快乐的骡子一样在那些射出来的粮食旁边蹦跳着,眼睛里射出来的两道耀眼的蓝光照耀着那些喷溅的粮食。这一切很不可思议,然而却是现实的。你找不到他弄虚作假的证据。

粮食大概喷了两个多小时才完全弄干净,最后咕嘟了两下然后没了动静。老绑看上去也累了,至少没有刚开始那么兴奋。这很有利于进行下一步的工作。下面的工作才是真正重要的,不仅需要激情,更需要深厚的内功。

老绑就要开始完全的飞翔了!

他先用了一点工夫把那堆粮食分成了两堆。然后,他在其中的一堆前面盘腿坐了下来。只见他双掌合十,脚指头暗暗用力,一股油烟气从臀部开始聚集,随之头发开始一根根倒立起来,由黑变白,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绿,长成了一块庄稼地,接着它们忽然开始干燥、干枯随之化为一缕高级香烟随风而逝,这时候老绑的头光了。这正是失传已久的“神毛阴阳蛋”里最致命也是最爽的一招——“飞毛灭蛋”。随着老绑的头发不翼而飞,粮食也成了一堆传说中的面粉。

老绑走上去,解开裤腰带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水壶。他开始往那堆面粉上浇水。让人惊奇的是那把水壶里的水怎么也倒不完,直到把那堆面粉全部浸透以后,老绑才把那把水壶放到一边。

然后老绑再一次解开裤腰带又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棍子,他开始用那根棍子搅动那堆被水浸透的面粉,让人惊奇的是那根粗短的棍子搅起那一大堆面粉来竟然那样游刃有余。事情就这么成了。

在那堆面粉被搅和得粘粘乎乎、无懈可击了以后,老绑开始用这堆东西和那堆完美的粮食制造另一种东西,他先取出一团面桨,然后又取出一些完整的粮食,然后把粮食按到面桨里面用手把它们搓成了一根棍子,然后他照这个样子又搓了四根规矩的棍子。事情就这么成了。

当那堆东西都变成了棍子以后,老绑再一次解开了裤腰带再一次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锯子,他用锯子把其中的两根棍子锯成了一样长的八根,然后将它们衔接在那两根长棍子的中间。

事情就他妈这么成了。

老绑心满意足地瞅着自己的东西又解开了裤腰带,依次把水壶、棍子和锯子塞了进去。他试着提起那架梯子掂了掂,不轻不重,正合适。

天刚蒙蒙亮,老绑的老婆到房前的井里提水,在胡同口看见老绑扛着一架金黄的梯子一略而过。她本来不想理他,可是那一瞥所看到的老绑脸上的自信、镇定、满足、喜悦、幸福、陶醉、迷乱、神气、欣慰等等脸色神奇地交融在一起所出现的一种复杂而又清澈的东西吸引了她,让她不能不追出来。她跑到胡同口的时候,老绑已经快要在另一个胡同拐弯了,但是还来得及回过头来对着他老婆笑一下。他老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头一热差一点掉下泪来,她对着老绑的背影喊了一句,老绑,你回来。那一刻老绑的老婆绝对算得上是楚楚动人,随便那个男人如果在那一刻看到老绑的老婆都会毫不迟疑地动心,只是老绑不是一个随便的男人。老绑已经拐过去了,他老婆听见老绑在那条胡同里说,我在墙边种了两个鸡蛋,你该回去把它们给收了。

太阳完全出来了以后,老绑已经穿越了三个村子,每个认识他或者听说过他的人都被他脸上的神气给惊呆了,对他越陌生的人越觉得惊奇,中午时分老绑所到达的地方已经没有一个听说过他的人了,因此他给那些人带去了更多的意外。
老绑的老婆回到家里在墙角果然发现了两只刚长出来的母鸡,一只是绿的,另一只是红的,正在迎着清晨的风轻轻摇弋。上面结满了雪白的鸡蛋,有的已经该摘了,有的还刚刚结果,甚至还有几朵刚刚开放的鸡蛋花,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炒鸡蛋的味道。这无疑是一个完美的早晨,有谁能对这样的日子无动于衷吗?

老绑是一直朝着前面去的,如果不出意外,他有一天肯定还会跑到这里的,到那一天他就又可以躺在院子里看天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其实我们一直在飞,而且飞得比鸟和飞机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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